第一章｜他们看见了你

雨刚停，银座的街道被洗得异常干净。一丁目的石砖小路反射着霓虹灯的碎片，湿润而寒冷。＋

我低头走在街边，耳机早已摘下，风声灌入耳廓。东京夜晚的喧哗此刻显得遥远——那是一种在身体里回荡的空寂，不属于任何语言或情绪。＋

红绿灯发出清亮的“叮——咕叽咕叽”鸟鸣，像是有一只电子制的黄莺在半空引路。我下意识顿住脚步，那是东京最熟悉的声音之一，如今却让我感到某种难以言说的陌生。＋

我抬头望向眼前这条从未走过的小巷——它不在地图上，却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面前。＋

巷子极窄，能并排走两人就已勉强，左侧是一家年久失修的和风理发店，招牌上“藤泽”两个字因生锈而缺了一横，仿佛咬了一口。右手边则是一堵满是旧政治海报与牛皮癣广告的水泥墙，纸张卷曲，像是某种干燥脱落的皮肤。＋

尽头是一栋楼，门牌号：银座一丁目10-9号。＋

它不高，但存在感极强。外墙是泛黄的旧瓷砖，裂缝中长出褐色藤蔓。二楼阳台上晾着一件印有动漫角色的T恤，却毫无生活气息。最怪异的是那块歪斜的金属招牌：＋

“奇原事务所”＋

字迹用着上世纪的字体，边缘斑驳，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在“事务所”上划了个问号。楼体看似二三十层，但在这片高楼林立的街区仰望，大多数楼顶早已淹没在夜色与灯海中。我抬头，却看不清它的尽头，只觉一股安静的高耸感压来。＋

橱窗对面是那家24小时便利店，灯箱广告上的女模特脸部正好与奇原事务所的铁牌同时亮起，像重叠的幻象。＋

我犹豫了一下，却没来得及多想——因为我发现街角站着一群人。＋

从远处看，他们穿着鲜艳夺目的衣服，如同出席庆典。但我定睛一看，却浑身一寒——他们的脸，根本不是脸。＋

那不是面具，也不是变形——是一整块无表情的皮肤，如白纸般包裹着头颅，没有画上眼睛，也没有画上鼻子，也没画上嘴。＋

他们在“说话”，但没有声音。＋

他们围成一个圆形，像在等待什么。＋

我想转身走开，却在抬头的一瞬，与其中一个对上了目光。尽管那东西没有眼睛，我清楚地感到，那张无脸正盯着我。＋
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发现的。＋

只是下一秒，一个“无脸人”开始朝我追来。随之，其他几个也向我冲了过来。＋

我来不及想，拔腿狂奔，逆着街道上零星的行人流。没有人阻止我，也没有人尖叫，只有一种奇异的迟钝在空气中弥漫。＋

我跑得很快，扭头确认有没有甩开那些怪物的时候，忽然感觉有个“无脸人”在逆流的人群中停下脚步，伸出手，轻轻碰了一个低头玩手机的上班族男子的额头。下一秒，那人脸上的五官像墨迹一样消失了。＋

他没有叫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＋

有个西装男子低头走过，看见那人的脸被抹去，却只是迟疑了一秒，便继续朝前走去，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发生。＋

我不敢再回头，只知道他们正在处理一些特定的人。那些人是否无辜，我也不知道。＋

我一头扎进银座地下铁的出入口，乱穿无人的通道与换乘层。地铁此刻安静得可怕，像是没有时间流动。＋